國際特赦組織2010年度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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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域總論:非洲
「從未有人問過蘇丹人民,他們是否想對自己的總統簽發逮捕令。[但]毫無疑問,是的:現在是時候了。」
當國際刑事法院在3月對蘇丹總統巴希爾(Omar Al Bashir)簽發逮捕令時,這名蘇丹活動人士的話反映了該地區許多人的情緒。巴希爾總統被控間接犯有戰爭罪,特別是襲擊平民與搶劫罪行,以及危害人類罪,特別是謀殺、滅絕、強制轉移、酷刑和強姦罪行。令人欣慰的是,這向那些涉嫌對嚴重侵犯人權負責的人發出了強有力的信號:任何人都無法淩駕於法律之上,受害者的權利應得到維護。
非洲的公民社會成員經常強調加強國際司法體系的重要性,並呼籲非洲聯盟及其成員國與國際刑事法院合作。但非洲聯盟大會在7月通過了一項決議,要求非洲聯盟在引渡巴希爾總統的問題上不與國際刑事法院合作。非洲聯盟還重申,他們要求聯合國安理會暫停國際刑事法院針對巴希爾總統的行動,並表示他們意圖尋求方法,限制檢察官開展調查和起訴的自由斟酌權。一些非洲聯盟成員國似乎不同意非洲聯盟作為整體而採取的立場,但他們的聲音被那些更為激烈反對國際刑事法院的國家所淹沒。
非洲許多領導人雖然口頭上談論人權,但沒有採取切實行動來尊重、保護和促進人權。這種強烈反差並非新現象,但他們對巴希爾總統的逮捕令的反應,卻幾乎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明確地顯示了這種反差。就確保追究嚴重違反國際人權和人道法律責任方面,國際司法體系所起的作用問題,在非洲引起了廣泛和持續的討論。
不幸的是,2009年還有許多其他事例顯示,非洲缺乏政治意願來確保任何程度的問責。
衝突
在中非共和國、查德、剛果民主共和國、索馬利亞和蘇丹的受武裝衝突和不安全局勢影響的地區,武裝反叛團體與政府保安部隊繼續侵犯人權,而且不受懲罰。
索馬利亞沒有任何有效的司法體系,也沒有任何有效機制來監督侵犯人權的行為。各種武裝團體和政府軍之間的衝突造成數以千計的平民傷亡,因為衝突各方的許多軍事行動並不會把平民區分出來,而且規模過大,首都摩加迪沙的周圍地區尤其如此。平民經常成為襲擊目標,人口稠密地區受到炮擊。軍事援助則有可能使局勢惡化,這包括美國向索馬利亞聯邦過渡政府運送的武器,因為沒有足夠措施來確保此類援助不會導致侵犯人權的行為。索馬利亞的衝突還繼續對非洲之角其他地區的穩定造成影響。
在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性暴力、對平民的襲擊、搶劫和徵用童兵的現象並未減少。剛果政府軍和聯合國維和部隊對「盧安達民主解放力量」採取的聯合軍事行動,摧毀了村莊,使數千人流離失所,造成數千人死傷。「盧安達民主解放力量」繼續把平民作為襲擊目標。聯合國維和部隊則因為在這些軍事行動中支持剛果政府軍,而受到猛烈批評,剛果政府軍對許多侵犯人權行為負責。
「盧安達民主解放力量」主席穆瓦納什雅卡(Ignace Murwanashyaka)和他的副手穆索尼(Straton Musoni)於11月在德國被捕,這是一個積極進展,表明了普遍管轄權對消除免罰現象可以起到的作用。剛果民主共和國政府負有法律義務來逮捕前叛軍指揮官恩塔甘達(Bosco Ntaganda),並將他交給國際刑事法院,因為逮捕令已經簽發,但該國政府卻拒絕那樣做。其他被控犯有戰爭罪行或嚴重侵犯人權行為的剛果政府軍高級軍官,也沒有被停職或繩之以法。
非洲聯盟在3月委任一個由南非前總統姆貝基領導的小組,來尋求確保達佛地區的問責與和解方法。姆貝基小組在10月發表的報告,包含範圍廣泛的建議,包括獲得公正,查清有關過去和正在發生的侵犯人權行為真相,並為那些人權受到侵害的人或其親屬爭取補償。姆貝基小組承認國際刑事法院在消除免罰現象方面所起的作用。
但是,儘管一些國家表示,如果巴希爾總統訪問他們,他就有可能被捕,埃及、埃塞俄比亞和厄立特里亞等其他許多國家則熱烈歡迎蘇丹總統來訪。蘇丹政府無視國際司法努力,繼續拒絕逮捕前政府部長哈倫(Ahmad Harun)和民兵領袖庫沙布(Ali Kushayb),而國際刑事法院在2007年4月就以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的指控向他們簽發了逮捕令。
蘇丹南部各社區之間的衝突有所增加,特別是在瓊萊(Jonglei)地區,衝突導致數千人流離失所其他許多人死傷,其中包括平民。
人道組織本可以向人們提供援助,但因為該國惡劣的工作環境而受到阻撓,這部分是由於普遍的不安全局勢,部分是由於他們經常成為衝突各方或匪徒的襲擊目標。剛果民主共和國、查德東部和索馬利亞的情況也是如此。聯合國和非洲聯盟維和部隊也在這四個國家受到襲擊,而他們經常受命保護平民。
在衝突結束後,對於過去發生的侵犯人權行為,當局經常沒有有效地追究責任和作出補償。例如,利比理亞成立了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來揭示1979至2003年期間發生的侵犯人權行為。該委員會在2009年發佈了最後的報告,建議設立一個特別刑事法庭,來調查和起訴那些涉嫌犯有違反國際法罪行的人。但當局需要採取切實步驟來落實這些建議。
蒲隆地只取得了有限的進展,來設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並在該國的司法體系中成立一個特別法庭,來調查蒲隆地充滿暴力的歷史,並在法庭成立後起訴種族滅絕罪、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
好消息主要來自於獅子山的特別法院,該法院在2009年結束了其所有審判,包括處於上訴階段的審判,唯一的例外是對利比理亞前總統泰勒(Charles Taylor)的審判,該審判已進行了一整年。但獅子山的賠償計畫缺少真正有效的手段,來補償在1991至2002年發生的衝突期間人權遭受侵害的人。聯合國安理會還在12月將盧安達國際刑事法庭的委任期限延長到2012年底,以確保該法庭能夠結束審判。
至2009年底,塞內加爾尚未應非洲聯盟的要求審判查德前總統哈佈雷(Hissène Habré),據稱這是由於缺乏資源。但國際捐助者認為,塞內加爾提出的金融援助要求過分。
有關公共安全的憂慮
非洲缺少消除免罰現象的承諾,這還反映在該地區許多政府對其執法和保安人員侵犯人權行為的態度上。在2009年,保安部隊動用過度武力和進行非法殺戮並不鮮見,其中包括法外處決。
2月7日,馬達加斯加的總統衛隊向手無寸鐵的示威者開槍,示威者當時在塔那那利佛的總統府外遊行,至少有31人被殺。雖然死者家人和人權組織要求對非法殺戮作出獨立和公正的調查,但這並沒有發生。
在奈及利亞,警察每年都非法殺害數百人,2009年也不例外。這些非法殺戮發生在警察局、路障或在街頭,其中許多可能是法外處決,但幾乎從未受到調查。窮困者遇害的危險更大,因為他們無法賄賂員警。相對於國際人權法律和準則,奈及利亞的法律提供了更多動用致命武力的理由。
沒有跡象顯示喀麥隆政府對2008年100人遭非法殺害的事件開展了調查,當時保安部隊在鎮壓暴力示威,示威者抗議生活成本上升以及一條延長總統任職期限的憲法修正案。肯亞政府沒有採取措施來確保追究2007/8年大選後發生的侵犯人權行為的責任,當時有1000多人在暴力衝突中被殺。國際刑事法院的檢察官因此試圖從該法院得到授權,來調查肯亞大選後暴力衝突中可能發生的危害人類罪。
9月28日,幾內亞的保安部隊用暴力鎮壓了首都科納克里的一個體育場內的和平示威,150多人被非法殺害。參加示威的婦女被公開強姦。當局沒有開展任何可信的調查,聯合國因此設立了一個國際調查委員會。委員會的結論是發生了危害人類罪,並建議將此案轉交給國際刑事法院。
至少在這些情況中,聯合國、非洲聯盟和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有迅速採取行動的政治意願,來查清事實並指認負責者。不幸的是,這在非洲是例外,而不是常規。
保安部隊的薪金、訓練和裝備仍然不足,這使2009年的問題更為嚴重。在許多國家,保安部隊仍然主要是鎮壓工具,而不是用於維護法律和秩序或為公眾服務。這導致進一步的侵害,從而扼殺了問責的要求。
鎮壓異議者
在許多國家,記者、政治反對派人士、工會活動人士和人權捍衛者的言論自由、結社與和平集會自由的權利遭受侵犯。在非洲各地,政府對批評的反應經常是詆毀和攻擊批評者,手段包括恐嚇、任意逮捕、強迫失蹤,有時是殺害。一些國家的司法體系缺乏獨立性,法官遭到恐嚇,司法體系成為另一個鎮壓工具。
記者的工作在許多方面遭到限制,2009年有許多非洲政府壓制基本自由和國民獲取資訊的權利:在安哥拉,記者面臨「濫用媒體」罪名的訴訟和誹謗指控,這會導致監獄徒刑;在喀麥隆,一名記者因發佈「虛假新聞」而被判處3年徒刑,其他人還被指控侮辱政府官員;一些記者還因工作而在剛果民主共和國、厄立特里亞、岡比亞、奈及利亞和烏干達被捕;蘇丹和查德將幾名外國記者驅逐出境,這兩個國家頒佈或保留了限制記者工作的媒體法律,盧安達和多哥的情況也是如此;蘇丹的印刷媒體在全年的大多數時間都受到嚴格審查;在馬達加斯加、奈及利亞、塞內加爾和烏干達,不同的媒體機構遭到關閉;在象牙海岸、剛果共和國、吉布提、埃塞俄比亞、幾內亞、肯亞、塞內加爾、史瓦濟蘭和坦桑尼亞,記者遭到騷擾和恐嚇;在索馬利亞,9名記者被殺,其他許多記者逃離了該國,因為他們和人權活動人士也受到武裝團體成員的威脅。
在非洲各地,人權活動人士因為其工作而遭到恐嚇,有時還被捕,這包括布吉納法索、查德、剛果民主共和國、茅利塔尼亞、史瓦濟蘭和辛巴威。其他國家則頒佈法規來限制公民社會的合法工作,這包括埃塞俄比亞。在岡比亞,總統據報威脅殺死任何想破壞國家穩定的人,並特別威脅人權捍衛者。在肯亞,兩名主要的人權捍衛者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奈洛比被身份不明的槍手殺害。在蒲隆地,一名調查腐敗問題的人權捍衛者在家中被捅死,他的調查包括員警內部的腐敗問題。
政府的政治反對派人士,或被認為是反對派的人士,在許多國家遭到任意逮捕,這包括喀麥隆、查德、剛果共和國、赤道幾內亞、埃塞俄比亞、幾內亞、幾內亞比紹、馬達加斯加、尼日爾和辛巴威。被拘留的人經常遭受酷刑和其他虐待。一些政治反對派人士仍然遭到強迫失蹤,這包括在查德和岡比亞。幾內亞比紹的軍方人員殺害了一些政治和軍方人物。
在一些國家,例如剛果共和國、幾內亞、馬達加斯加、茅利塔尼亞和烏干達,示威遭到了暴力鎮壓。
移動人口
非洲大陸持續進行的武裝衝突和不安全局勢,意味著數十萬人在2009年仍然流離失所,他們經常住在難民營中,生活不安定,獲得水、衛生、保健、教育和食物的途徑有限。在烏干達北部,許多在本國流離失所的人返回了家園,但無法得到基本的公共服務。
在肯亞、坦桑尼亞和烏干達,難民和尋求庇護者被強行遣返回原籍國,或面臨這種危險,而他們在原籍國仍面臨迫害或其他危險。在南非,就針對移民和難民的排外襲擊與摧毀財產行為,員警的反應經常不足。
在茅利塔尼亞,移民仍遭任意逮捕和拘留,然後被驅逐,歐洲國家為了控制移民而向該國政府施加壓力,當局因此頒佈了該政策。安哥拉據估計驅逐了16萬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公民,而驅逐過程中發生了許多侵害行為,包括據報安哥拉的保安部隊對被驅逐者作出多種虐待,其中包括性虐待。一些人在驅逐過程中死亡。作為報復,剛果民主共和國驅逐了數千名安哥拉公民,包括難民。
2009年的一個積極進展是,非洲聯盟頒佈了《保護和救助非洲國內流離失所者公約》,公約承認了流離失所者易受侵害的特別情況以及他們的需求。
住房 – 強制搬遷
非洲大陸快速城市化也造成流離失所現象。每年有數萬人到非正式定居點居住,他們的生活條件極不安定,無法得到水、衛生、保健和教育等基本服務。
人們無法得到適當的住房,沒有房屋保有權的保障,並面臨強制搬遷的危險。強制搬遷經常導致他們喪失生計和微薄的財產,使人們更加陷入貧困。遭到搬遷的人幾乎從未被徵詢意見,沒有提前得到搬遷通知,也沒有得到賠償或適當的替代住房。這一趨勢在2009年仍在繼續,安哥拉、查德、赤道幾內亞、加納、肯亞和奈及利亞都發生了大規模的強制搬遷。
經濟方面的擔憂 – 企業的問責
企業缺乏問責,造成了一系列的侵犯人權行為。在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開採自然資源繼續令衝突加劇,採礦業的情況尤其如此。武裝團體和政府軍參與開採自然資源,並與私營企業進行貿易。兒童則在一些礦區工作。
奈及利亞的尼日河三角洲局勢惡化,保安部隊在其針對武裝團體的軍事行動中侵犯人權。武裝團體綁架了多名石油工作者及其親屬,並襲擊石油設施。石油工業損害了環境,並對當地人民的生活和生計水準產生負面影響。保護環境的法律和規定也沒有適當執行,過去發生的侵犯人權行為的免罰現象繼續存在,這進一步加劇了貧困和衝突。
象牙海岸在2006年發生傾倒有毒廢物事件,跨國企業Trafigura在英國達成庭外協定,但由於腐敗,該事件的近3萬名受害者可能無法得到該公司給他們的賠償。
歧視
在一些國家,基於人們眼中或實際存在的性取向歧視繼續存在。同性戀、雙性戀和變性者,以及與他們一起工作或為他們服務的人權活動人士遭到騷擾和恐嚇。非洲各地的議會頒佈或討論新法規進一步給同性戀行為定罪。
例如,蒲隆地在4月頒佈了新刑法,對雙方自願的同性關係定罪。在烏干達,議會提出討論《反同性戀法案》,該法案是基於現有的歧視性法律,建議設立例如「提倡同性戀」的新罪名。該法案還爭取使死刑和無期徒刑適用於某些罪行。在奈及利亞,有關《同性婚姻法案》草案的討論仍在進行,該法案將對同性結婚者定罪,還對他們婚禮的證人和主持人定罪。
在喀麥隆和塞內加爾,一些男人因被懷疑有同性關係而面臨騷擾、任意逮捕和拘留、酷刑及不公正的審判。在馬拉維,有兩人舉行了「傳統訂婚儀式」,跟著因進行了「男性之間的不道德行為」而在12月底被捕。據報他們在被拘留時遭到虐待。
更為積極的情況是,盧安達的司法部長公開聲明不會對同性戀行為定罪,因為性取向是私人事宜。
在非洲各地,人們還因為自己的性別、民族、宗教和身份而遭受歧視。在許多國家,針對婦女和女童的歧視與暴力以不同形式廣泛存在。婦女和女童仍然遭受強姦,特別是在武裝衝突的局勢中,例如在查德、剛果民主共和國和蘇丹。一些國家還記錄得高水準的家庭暴力,但大多數國家沒有適當的報告和調查機制。大多數婦女和女童在爭取獲得公正時面臨許多障礙。在一些國家,例如布吉納法索和獅子山,婦女遭受的歧視和她們低下的地位,影響了她們尋求保健的能力,進一步造成產婦的高死亡率。傳統的有害做法仍然存在,包括切割婦女生殖器和早婚。
在蘇丹,婦女穿褲子被認為是「有傷風化和不道德」,一些婦女因此而被捕和鞭打。在索馬利亞,「青年黨」民兵(al-Shabab)查封了婦女組織。獅子山北部地方不允許婦女參加首長競選。在馬利,處理婦女法律上不平等問題的努力引發了抗議,奈及利亞則仍未頒佈法律來落實《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而該國幾乎在25年前就已決定批准該公約。
在茅利塔尼亞,聯合國特別報告員特別指出了該國黑人婦女正在遭受邊緣化。一些宗教團體仍在厄立特里亞被禁,人們因為自己的宗教信仰而遭迫害。在蒲隆地和坦桑尼亞,白化病人仍遭殺害和殘害,這是文化和宗教信仰所致。一些涉嫌參與殺人者在坦桑尼亞被判犯有謀殺罪。
結論
非洲缺乏問責的問題,不僅是反映在許多國家不願調查和起訴那些對違反國際法的罪行負責的人,或不願在逮捕巴西爾總統的問題上與國際刑事法院合作。對地方和中央政府、執法機構、武裝團體和企業侵犯人權而缺乏問責,在非洲各地仍然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問題。要是不處理這個問題,那實現《世界人權宣言》和其他區域與國際人權條約所列載的所有人權就不會有持久的改進。
非洲聯盟應該以身作則,但在一些情況下該組織反而造成問題。近年來,非洲公民社會呼籲問責的要求越來越強烈,但政治領袖需要作出承諾才能實現重大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