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特赦組織2010年度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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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域總論:亞太

「我們什麼都沒帶,我們現在一無所有…塔利班對我們很殘忍,然後政府開始轟炸我們,所以我們不得不拿上能拿的東西逃跑。那麼我們能靠誰呢?」

在對國際特赦組織講這番話時,這名教師正在躲避戰火,激烈的戰鬥迫使巴基斯坦西北邊境省和聯邦直轄部落地區的200多萬人逃離家園,該地區瀕臨阿富汗邊境。

亞太各地還有數百萬人和她的情緒相同,他們因為不安全的局勢或經濟需要而被迫離開家園,許多人被迫出國。

在2009年初,已有近50萬巴基斯坦人流離失所。國際特赦組織進行訪談的社區雖然受過塔利班的殘酷對待,包括非法及有時是公開的處決、酷刑和嚴格限制婦女與女童獲取保健和上學的能力,大多數人解釋說他們出逃是因為害怕巴基斯坦政府殘酷的平叛攻勢。實際上到4月,隨著塔利班囂張地將控制延伸到距伊斯蘭堡車程不遠的地區,政府開展了另一場重大攻勢,又促使200萬人逃離。

對和阿富汗交界的西北邊境地區的長期衝突,政府的回應是在綏靖和極端暴力之間搖擺;這兩項策略都表明政府沒有致力於保護巴基斯坦人民的權利。幾十年來,巴基斯坦政府無視生活在該國西北部地勢艱難地區的數百萬人的權利,並逃避對目前和過去發生的侵犯人權行為的責任,衝突的加劇實際上與此明顯有關。即使是現在,與阿富汗交界的部落地區的人民仍不能享有與巴基斯坦其他公民相同的權利:殖民統治時期頒佈的《邊境犯罪管理法規》(1901年)仍管理他們生活中大部分的行政和司法事務,根據該法規,巴基斯坦的國民議會和司法體系無法管理他們。生活在聯邦直轄部落地區的巴基斯坦人在法律上可以受到集體性處罰,即政府可以就一個部落領土上發生的犯罪,或者「敵對及不友好行為」,或任何教唆犯罪及不提供犯罪證據的行為,而處罰該部落的任何成員或全體成員。同時,部落地區的居民的產婦死亡率、嬰兒死亡率和文盲率(尤其是女童和婦女文盲率)在整個亞太區域高據榜首。

截至2009年底,亞太各地有數百萬人仍在等待其政府來保護他們的權利。無論他們住在家中還是在臨時性的簡易房中,要為不公義的問責仍是一個經常無法實現的理想,對於邊緣化群體和無權無勢者來說尤其如此。而那些流動人口,無論是跨越國際邊界的難民、尋求庇護者、移民工人,或是因流離失所或為了尋找工作而在本國流動的人,沒有人為他們的處境而負責。他們缺乏地位來維護自己的人權,並面臨公民、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所有方面的人權侵犯。

衝突

大多數因武裝衝突而流離失所的人試圖在本國避難。大多數有幸得到人道救助,而暫時避免了饑餓或致命疾病。但大多數流離失所者無法得到足夠的衛生條件、保健和教育。他們無法就自己的處境而大聲疾呼,也無法就導致他們流離失所的不公而獲取補救。

從1月到5月中旬,近30萬斯里蘭卡人被撤退的坦米爾猛虎組織和前進的斯里蘭卡政府軍困於該國東北部的狹長海岸地帶。在許多情況中,當政府炮轟該地區時,坦米爾猛虎組織阻止他們逃命。至少有7千人喪生,一些可靠的估計數字則還要比這高得多。

雖然斯里蘭卡政府曾向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承諾,會對交戰中據稱發生的任何暴行追究責任,尤其是交戰最後階段的暴行,但幾乎沒有跡象顯示斯里蘭卡政府有這樣做。

斯里蘭卡政府還承諾,將允許在戰爭中倖存的數十萬斯里蘭卡坦米爾人返回家園,但他們實際上仍被拘留在軍隊控制的難民營中,沒有行動自由。其中許多人以前被坦米爾猛虎組織部隊強迫一同撤離,已遭受了數月的磨難,猛虎組織強征平民,包括兒童,有時還把他們當作人體盾牌。斯里蘭卡政府以各種安全原因為由,禁止獨立監督人員自由評估被拘留者的情況,這阻礙了有關這場長期衝突中違反人道法律罪行的資訊搜集,從而堵塞了問責途徑。

由於塔利班暴力行動的升級,以及中央政府與其國際盟友無力改善阿富汗的政治和經濟局勢,數萬名阿富汗人流離失所。阿富汗塔利班對2400多起平民傷亡中的約三分之二負責,襲擊的高峰發生在塔利班試圖干擾總統選舉期間。

雖然塔利班發動襲擊,數百萬阿富汗人仍在選舉日行使了自己的投票權。但由於阿富汗政府及其國際支持者未能提供適當的人權保護機制,他們的選擇權遭到損害。主要競選人的支持者,包括卡爾紮伊總統的支持者,在選舉前後及選舉期間恐嚇和騷擾政治活動人士與記者。獨立觀察人士立即批評投票本身是一場舞弊,核實結果的過程延續了數月,這進一步損害了選舉的合法性和阿富汗人民參與進行自己的公共事務的權利。

阿富汗婦女再度在衝突中付出高昂代價,塔利班襲擊婦女人權捍衛者和活動人士,以及學校和保健診所,特別是為女童和婦女服務的此類機構,持續的不安全局勢削弱了了阿富汗婦女自塔利班政府倒臺以後取得的有限成果。

在爆發衝突的菲律賓棉蘭老島,雖然菲律賓政府軍和叛軍莫洛伊斯蘭解放陣線在7月停火,20多萬平民繼續生活在難民營或臨時性簡易房中,有時四周都是軍事武裝。交戰中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准軍事團體和民兵的無法無天行為,而他們受當地政界人士控制和資助,可以在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的情況下行動。這些武裝長期逍遙法外,在此背景下,11月23日發生了至少有57人遭受處決式屠殺的震驚事件,遇害者中包括30多名記者,當時正是省長選舉登記前夕。罪行的嚴重性質導致政府實施短暫的戒嚴,以恢復控制,並對控制該省政治10年之久的安帕圖安(Ampatuan)家族的幾名成員提出指控。

鎮壓異議者

在亞太的其他地區,導致人們流離失所及隨後被剝奪權利的不是嚴重衝突,而是持續進行的鎮壓。數千人逃離北韓和緬甸,以躲避政府持續而且有系統的人權侵犯。北韓人主要通過非法跨入中國邊界,來試圖逃離政治鎮壓和本國的經濟危機 。如果他們被中國當局捕獲並強行遣返,他們就面臨拘留、強迫勞動和酷刑,有些人更在拘留期間死亡。中國把所有沒有證件的北韓人當作經濟移民而不是難民,並繼續阻止聯合國難民署接觸他們。聯合國北韓人權狀況特別報告員在2009年稱,大多數跨入中國邊境的北韓人有權得到國際保護,因為他們回國後會面臨迫害或處罰的威脅。

北韓當局還繼續禁止其公民在本國自由流動。人們必須得到官方許可才能前往別的地方。隨著數千人離開家園去尋找食物和經濟機會,雖然當局據報放鬆了對此類規則的執行,根據目前的法律人們仍然易遭侵害,並經常受到官員的勒索。緬甸政府軍經常在其針對該國少數民族武裝反叛團體的行動中違反戰爭法,導致數千人流離失所。政府繼續鎮壓政治異議,關押了2100名政治犯。其中最著名的是昂山素姬,她在過去20年間有13年遭到關押,其中大多數時間是軟禁。8月11日,她在仰光永盛(Insein)監獄的一家法院經過不公正的審判後,又被判處18個月的軟禁。指控是一名美國男子未經邀請的來訪,他在5月初游泳來到她的住所,並在那裏住了兩個晚上。
緬甸羅辛亞人(Rohingyas)的絕望處境在2009年再度浮現,他們是緬甸西部遭受迫害的穆斯林少數族群,數千名羅辛亞人乘船逃往泰國和馬來西亞。泰國的保安部隊為了阻止難民的流入,驅逐了數百人,讓他們在不安全的小船上漂流,食物和飲水幾乎或根本沒有。

臨近2009年底,泰國當局還強行將約4500名老撾苗族人遣返回老撾,包括158名已被認可的難民和其他許多逃離迫害的人。老撾政府拒絕了聯合國和其他方面提出的入境監督遣返者狀況的要求。

12月,中國政府在向柬埔寨當局施加壓力後,成功地使其遣返了20名維吾爾族尋求庇護者,他們是在7月騷亂後為逃避當局的鎮壓而逃離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中國政府的舉動反映了其採取日益強硬的策略,要求其他國家避免對中國的異議聲音作出任何支持。中國政府加強鎮壓所有來自國內的挑戰,拘留並騷擾數十名律師和人權捍衛者。中國當局特別打擊《零八憲章》的簽名人,該宣言要求更尊重人權以及更多公眾參與。中國仍是世界上執行處決最多的國家,但由於中國的國家保密法律,問題的嚴重程度不為外界所知。

經濟方面的擔憂

亞太地區大多數離開家園的人是出於經濟需求。中國數百萬遷移到該國經濟中心的人,被迫返回他們在農村的家園,他們更加認識到中國新富裕階層和仍缺乏醫療和教育的數千萬人之間日益增大的不平等。

2009年,菲律賓、尼泊爾、印尼和孟加拉等國有數百萬人離開家園,前往韓國、日本和馬來西亞或更遠的國家尋找生計,近年來的情況一直如此。雖然管理移民勞工的雇傭、運輸和待遇的國家級和雙邊法律構架已有一些改進,參與這場巨大的全球性勞工流動的大多數人無法充分享有自己的權利。在許多情況中這是由政府作法所導致,而且在經濟困難時期出現種族主義和排外情緒高漲時,他們還經常容易遭到攻擊。

移民工人在亞太各地都遭受歧視,即使在本國也是如此,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的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發生了近年來最為嚴重的騷亂。6月26日,數百名維吾爾族工人和數千名漢族工人在廣東省韶關一家工廠發生衝突,該工廠的維吾爾族人是從新疆招聘的,暴亂導致兩人死亡。7月初,新疆起初發生示威,抗議政府在韶關暴亂後不採取行動,抗議隨後徹底演變成暴亂,據報有190多人喪生。當局在不允許獨立監督和適當審判的情況下,稱維吾爾族活動人士要對暴力負責。考慮到官方幾十年來也邊緣化和歧視維吾爾社群,這說法也許這不足為奇。中國至少處決了九名他們認為負有罪責的人,當局誓言將嚴厲處理任何新騷亂。

虐待移徙工人的一個最明顯例子出現在馬來西亞。外國工人占該國勞動力的五分之一。2009年透露的官方紀錄顯示,馬來西亞當局在2002至2008年期間幾乎對3萬5千名移民施以了鞭刑,其中許多是因入出境有關的罪名而起的,這是極大規模的殘忍和有辱人格的處罰。除了沒有證件的工人之外,護照被雇主扣起的工人、尋求庇護者和難民也面臨遭受鞭刑的危險。數千名移徙工人經常在沒有經過正當程序下被關在不符合國際標準的拘留所中,他們幾乎沒有受到法律的保護。

即使移徙工人得到更多法律保護,他們邊緣化的地位仍使他們易遭侵害。韓國是亞洲首批在法律上承認移徙工人權利的國家,但政府仍未能保護移徙工人免遭雇主虐待、出於性剝削目的的販運和長期得不到工資的狀況。

住房 – 強制搬遷

在其他許多情況中,經濟動機促使當局強制人們搬出家園。例如,住在金邊市中心的一處未來改建地點的低收入家庭,在遭到柬埔寨當局3年的騷擾和恐嚇後,被強制搬遷。另一個例子是,柬埔寨當局驅逐了金邊市31戶愛滋病毒感染者和愛滋病患者家庭,並把其中多數家庭重新安置到一個缺陷嚴重的地方,那裏獲取必備保健的途徑有限。

印度東部奧里薩邦的鋁礦開採及加工設施,可能使數千名把該地視為聖地的原住民流離失所。在蘭吉加爾(Lanjigarh)的維丹特鋁業公司(Vedanta Aluminium)冶煉廠運營的兩年期間,當地社區不得不忍受水和空氣的污染,以及不間斷的灰塵和噪音。在尼亞瑪姬裏山(Niyamgiri)開礦的新計畫,將危及東加里亞孔達(Dongria Kondh)原住民的生活和生計。2009年4月,印度當局批准斯特裏特工業印度有限公司(Sterlite Industries India Ltd)和國營的奧裏薩礦業公司 (Orissa Mining Corporation)在東加里亞孔達的傳統土地上開採鋁土礦。

在巴布亞紐幾內亞,員警強行搬遷了波爾蓋拉(Porgera)礦附近約100戶居民,該礦是由加拿大跨國公司巴里克黃金公司(Barrick Gold)的一間分公司。

在越南中部地區,受政府支援的一群暴民將約200名僧人和尼姑驅逐出一所寺廟。而這些僧尼是在9月份被一群類似的暴民從另一所寺廟驅逐後住在那裏的。當局否認有任何牽連,但一直未對這些僧尼提供任何保護,也沒有確保給他們提供替代住所。

在每一個案例中,家園被毀都嚴重削弱了人們享有權利的能力,以及就侵權獲得補救的能力。

環境變化導致的流離失所

2009年的哥本哈根氣候變化峰會試圖在處理環境變化問題上達成全球共識,但並未成功。氣候變化對人類環境造成的巨大影響顯而易見。馬爾地夫政府於峰會舉行前在水中召開了內閣會議,這一安排形象地表明瞭這個小島國快被印度洋淹沒的真實可能性。一些太平洋國家也宣佈他們擔心被淹沒。

世界上一些最主要河流的水源位於西藏(圖博)和尼泊爾,在這兩個地區和孟加拉,出現災難性的乾旱和洪災的可能性促使人們流離失所,並因而造成政治不穩定。環境方面的擔憂導致人權方面的挑戰,而正如經常發生的情況,最為貧困和最受邊緣化的社區最易受到自然環境的影響,而且他們從本國政府那裏得到援助的可能性更小。

結論

基本來說,亞太地區國家未能對逃離家園者的權利提供足夠保護。該地區的大多數國家甚至沒有批准1951年的《難民公約》或該公約1961年的《議定書》,這些文書闡述了因迫害和明顯的危險而逃離本國者具有的權利。與有關難民和尋求庇護者待遇的國際法律構架相比,保護在本國流離失所者權利的構架仍然不健全。但保護該區域流離失所者的最大挑戰,依然是該區域許多政府在問責方面的不良紀錄。

最為明顯的例子是斯里蘭卡。5月27日,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就斯里蘭卡問題頒佈了一項具有嚴重缺陷的決議,決議不僅無視有關對衝突中據稱發生的暴行進行國際調查的要求,實際上還稱讚了斯里蘭卡政府。國際政治和權宜之計勝過了對數十萬斯里蘭卡人安危幸福的擔憂。

國際社會還繼續無視迫使該國數千名公民離開家園的大規模侵犯人權行為。中國和印度在爭相獲取緬甸的資源,他們沒有使用自己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來限制緬甸政府的某些做法,如排斥昂山素姬等國內批評人士和鎮壓各少數民族。即使是受廣泛報導的羅辛亞人海上漂流事件,也沒有促使緬甸在東協的鄰國採取適當行動。

東協所有成員國終於批准了《東協憲章》,其中包含關於人權的幾個條款,其中一個條款要求設立一個人權機構。但該地區的大多數國家仍未簽署許多主要的國際人權條約。尤其是,該地區國家對持續存在的人口跨國流動問題或導致這種流動的人權問題,一直沒有制定明確的地區性回應。

有強烈跡象顯示,全球人口流動率將會增加,包括本國和跨國人口流動,原因則無論是衝突、經濟需求還是環境巨變。但沒有跡象顯示國際社會在修改和調整目前的司法構架來處理這一趨勢。現在需要的是承認人們是出於一系列理由而離開家園,而無論是什麼原因,每個人仍有權享有所有的人權。在過去幾十年來,各國單獨處理本國人民問題的模式明顯衰退,這一潮流必須加快,以接受全球人口流動的現實。全球移徙工人、難民、尋求庇護者和國內流離失所者的一大部分是來自亞太地區。他們在等待該區域國家的政府和區域性團體跟上並促進這個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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